重访志丹 县里领导的面包车都派去“发展”足球了

如果不是足球,志丹这个位于黄土高原的小县城,给大多数人的印象可能只是一个革命老区。

2014年3月,中国国家主席习在访德期间,抽空看望了正在德国培训的陕西志丹少年足球队。此后,志丹足球成为这个小县城新的符号和骄傲。

近日,一部关于志丹足球的纪录片开机拍摄。纪录片的名字《看好你们》,借用的正是当时习主席赠与志丹足球队的寄语“我看好你们”。

趁着这个机会,澎湃新闻()记者再度走进志丹,记录下足球梦想和窘迫现实在这个小试验场里的碰撞。

丁常宝的办公室书架顶端,放着的一张“志丹县足球俱乐部教练合影”,照片摄于2007年7月25日。除了志丹足球队教练之外,丁常宝还是志丹县的首任足协主席。

“那时的我们真的是苦中作乐。把足球从一家俱乐部推广到全部学校,缺教练、缺钱、缺场地、缺支持,你无法想象当时我们有多艰苦。” 丁常宝说,顺势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老伙伴姚功辉。这个从2003年就随他一起搞足球的前县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副主任,如今的身份是校园足球管理办公室副主任。

“以前我们的教练每天要去各个学校带训练,到了比赛的时候还要做裁判,还要做竞赛组织者的工作,根本不够用。现在情况真的好太多了。” 丁常宝似乎不愿再多提及过去,他更愿意分享的是这一年多来志丹足球的变化。

“我们县足协的教练人数从原来的8人扩充到了16人,今年又来了两个经验丰富的教练。退休的李瑜是北京国安副董事长张路介绍来当总教练的,他曾在秦皇岛中国足球学校培养出郜林和张稀哲。陕西省足协给了于晨楠,他以前和郜林、毛剑卿一起在上海全运队踢球。 ”

缺场地的问题也在这一年得到了很大缓解。现在整个志丹共有一块标准场地、三块七人制场地和十块五人制场地,总计十四块场地。

“一年前只有七块场地,孩子们都要在硬的泥地上踢球,现在终于有了人工球场了。”

这个传说中的新基地,距离校园足球管理办公室有20多分钟车程,四周都是灰色的泥土,经过小雨的“冲洗”后有些泥泞,有些泥土还堆得很高,一辆工程车停着,看上去随时准备进入工作状态。

“别看现在这个样子,到了明年年初,就是一个新的训练基地了。”丁常宝憧憬道。

根据志丹足协2014年的统计,志丹县校园足球的开展人口有5000余人,与两年前刚起步时的几十人已是天壤之别。

在这个总人口14万人的小县城,5000人的规模可以说相当可观,足球人口占到县城总人口的0.357%,接近全国平均数据的3倍。

丁常宝介绍,目前志丹校园足球人口已经相当于县城青少年学生人口的30%左右,“而这还是我们保守估计的,最近一年时间踢球的人数又多了很多。”

在从延安市开往志丹的出租车上,司机说:“以前,我们就知道志丹有石油,生活水平不错,现在还知道那里的足球发展不错。”

在外界的印象中,随着去年习主席的接见,志丹县的足球就此进入一个“政府给政策,社会来扶持,民间有热情”的飞速发展期。

2014年5月,县委和县政府曾联合出台了一份加强足球工作的意见,其中明确要解决志丹足球最为头疼的三大难题:

这份文件的出台意味着所有的孩子不用到各个学校去打游击训练了,意味着几名长期义务教孩子踢球的教练终于可以有一份养家糊口的工资了,意味着丁常宝和他的伙伴们不用再四处鞠躬拜码头了,他们过去10年的坚持总算有了盼头。

关于这份的内容,连远在60公里外的几个村落里的学生家长,也能倒背如流。

4月伊始,志丹正式成立“青少年校园足球管理办公室”,这也成为志丹足球真正高速发展的起始点。丁常宝被任命为校园足球管理办公室主任,姚功辉任副主任。

根据县政府的安排,从2015年开始将每年划拨300万元的专项资金。对于一个县校足办而言,这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丁常宝做了一个横向对比,“乡政府有七八十号人,一年的预算才200万元。”志丹县2015年预算收支计划草案总表显示,文化体育与传媒的总预算仅为3249万元。

相比于国家体育总局每年对全国5000多所校园足球试点的5600万元拨款,300万元对于这么一个小县城的校园足球工程而言足够让人羡慕。

“现在志丹因为足球在全国有了名声,花钱发展足球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很多孩子都喜欢足球,而且运动也能锻炼人。”王飞佐是志丹当地一家招待所的老板,他说自己亲戚的孩子就很喜欢踢球。

一位志丹县政府的工作人员也支持王飞佐的观点,但他认为关键是钱应该花得有效果,“如果只是做做面子工程,那就没有任何意义。”

当然,也有人不理解。在志丹经营饭店的李荣祥就是其中之一,“以后能踢球挣钱的孩子毕竟不多,孩子大了该上学还是上学,该外出打工就外出打工。”

上有政策扶持,中有政府支持,下有足球工作者十多年的坚持,志丹足球的环境,至少在同类别县级城市处于领先地位。

15岁的金海贵是志丹男足几个年龄段球队中比较有潜力的球员,两年前丁常宝把他推荐到省队,省队也认可小海贵的实力。但最终小海贵的足球梦没能走出县城。

家长给出的理由是家里没钱。对于许多基层专业教练而言,一个好苗子的流失无疑是种遗憾。但对于家长而言,你又无可指责。

金海贵之后还会在县里踢球,但在他未来的人生路上,足球或许只能作为一种爱好陪伴。

在眼下的中国足球环境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足球作为爱好可以,作为事业免谈。”

去年9月,志丹女足打完省运会休假后再次集中,教练们突然找不到重要球员周海梅。直到几个队友在一家饭店发现了她,她在那里当起了服务员。

“有些诧异,但多少有点心理准备。”姚功辉形容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把周海梅从放弃踢球的边缘拉回来。去年,为了说服周海梅的家里人,他和丁常宝冒着大雨天赶了近百里路到位于郊区的周家。

周海梅的家庭有些特殊,她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母亲在家照顾孩子没有工作,父亲每个月只有2000元左右的工资,日子过得很拮据。家里人希望周海梅可以早点赚钱,或者嫁人。

说起周海梅,你能从姚功辉言谈里强烈感受到他对这个孩子的喜爱。“其实她的水平一点不比最后进省队的那几个差。”姚功辉至今还记得去年打省运会时的情形,其他队找了几个高水平“外援”,“我们就让周海梅去防守,她把人家那几个实力强的外援弄的没脾气,自己还能进球。”

直到周海梅开始打工后,丁常宝和姚功辉也没有放弃。他们专门找了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几个媒体人,让对方留意其他省市的女足是否招人,只是这事再没有下文。

“如果把时光拨回去年8月,再有一次机会,你会选择继续踢球吗?” 这次走访志丹,澎湃新闻记者专门找到了故事的主人公周海梅。

面对记者的这个问题,她不假思索地说,“会的,我喜欢踢球。”但似乎她也很坦然接受如今的自己,现在她已经挑起了全家生活的担子,打工每个月可以赚2500元。

“以前,家里人不同意我踢球,因为他们不知道踢球将来可以做什么。现在邻居对我妈说,让娃娃踢球多好,她也有些后悔了,但晚了,现在没办法改变了。”周海梅说。

澎湃新闻记者在志丹采访期间,恰巧碰到志丹足协收到河北邯郸一中寄来的三张入学通知书。

这所以体育见长的学校想要邀请三位女足小球员闫莉莉、金巧巧和冯文倩入学读高中,丁常宝和姚功辉为此特地把三个家庭叫到了校足办的办公室开会。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娃娃们有机会可以去外面闯一下,多好。”孩子们的家长接受了建议,当天就订购去邯郸的火车票准备实地考察一下,回来后给出了肯定的回复,“要让孩子们去。”

这三位女娃娃都在去年习主席接见志丹足球队的现场,胆大的金巧巧还问了主席喜欢哪支球队,“他问我是国内还是国外的,我说是国内的,习主席就说是我们志丹少年足球队。”

得知被邯郸一中录取后,三位女孩开始畅想在外的生活。冯文倩做过青奥会小记者,她说,“以后可以考一个新闻专业。”

“如果没有办法都成为职业球员,走高校体育道路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以后有一个文凭,至少回到家乡从事体育有关的工作,肯定没问题。”丁常宝像个操心的家长一样为孩子们谋划起来。“相比十几年前我们‘求爷爷、告奶奶’一家家跑,鼓励孩子来踢球的日子,现在得到的理解已经多太多了。”

现在,走在志丹县城街头,羊肉餐馆和烤串店的生意很好,这里的人喜欢大碗喝着羊肉汤、撸串;街边也能时常看到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砌长城”,打麻将也是当地人的爱好。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网吧,这里一度是孩子们的“乐园”。

丁常宝说,“从12年前办足球开始,我们的梦想就是可以改变志丹的文化,让足球成为志丹人文化生活的一部分。”

姚功辉的口号更有意思,“通过足球把孩子们从网吧中‘解放’出来,这是公德之举。”

“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足球是什么,对于娃娃踢球也谈不上支持。”金巧巧的家长告诉澎湃新闻记者,“主要还是娃娃喜欢,我们就让试试看。其实三四年前孩子刚踢球那会儿,周围很多人都不理解,觉得娃娃踢球能有啥前途。”

当然,现在家长们的想法也很实际,有些人认为足球可以赚大钱,有些人认为踢球可以带来名和利。丁常宝说,“虽不是很理智,但至少他们开始支持孩子踢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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